這一篇是我阿姨去年在我外婆 80 大壽時寫送給她的. 是我外婆的故事, 自己覺得很感人, 也覺得外婆的一生真的很不容易. 想把這故事分享給大家看!
配上照片會更有感覺吧 (其實當時有做一個配上音樂的動畫 slide show, 但目前手上沒有, 等拿到再放上來給大家看看吧)~
西方諺語說"神因為太忙碌,所以創造了「母親」"
這是我母親的故事。 陳恂卿 二○○六年十二月卅日寫
一九二八年一月廿日,她出生於台灣桃園的富裕人家,怎奈當時社會上一個令人難以理解的養女制度,注定了她坎坷、窮困的童年。她被送給三峽一戶窮苦的李姓夫婦收養。養父在金瓜石當礦工,一家幾口人擠在一間陰暗潮濕的「土角厝」內,(用黏土及草做成的房屋),沒有電燈,沒有自來水。 後來搬到離鎮上遠一點的「老厝埔」。我記得那個房子是要走一段溪邊的波堤,轉右後有口井,再往前走就是他們住的地方。房子後緊接著"豬舍",再往後就是菜園。結婚前的廿年,她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。養女,就是要來幫忙家務的,她的工作就是養豬,養雞鴨,種菜,種蕃薯,土豆等等。 還要照顧同樣是養女的姊姊所生的子女。養父回家時偶而偷偷塞個粽子給她,或者在街上開麵店的祖父母,背著舅舅偷偷地煮一碗麵給她吃,對她而言就是最高的享受了。上學讀書對她來講幾乎是奢侈的,只能利用工作後零碎的時間,在暗淡的油燈下偷讀,即便如此,她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。小學畢業,她只能眼睜睜地看同窗去考初中,家中的經濟情狀實在不容許她再升學。然而她仍苦苦哀求養父母再讓她讀兩年的高等科,畢業後任教於成福國小。工作之餘,繁重的家務仍不能免。即使進入青春少女時期,開始懂得害羞,她每天仍要到鎮上挑餿水(剩菜,剩飯)養豬,遇到熟人怕被看到,只能躲在巷子裏落淚。那時,她有一個願望,就是嫁到"街仔頂"。盼望能早日脫離這樣的生活。
神所給的卻是超乎她所求所想的。 她的生父林通和我祖母林賢是同宗的。在姨祖母的撮合下,她嫁到了台北。父親畢業於台北工業學校(光復後的台北工專)土木科。當時家中最大的事業是砂石業,"台灣石碴工業社",因包鐵路局以及台南空軍機場的工程,累積了不少財富。有多少我不知道,從有記憶開始,(五○年代) 我只知道我住的是三層樓房,磨石子地,家中有抽水馬桶,熱水爐。有兩部黑頭仔車(平常靠行營運)一部吉普車,一部自用三輪車。家中有女傭、婢女、司機、工人。除了砂石業,還經營唱片公司,後來和王民寧先生等人創立「中國化學製藥公司」。房地產也不在少數。據五叔說,以現值來計應該不下幾百億。母親從此飛上枝頭作鳳凰,除了懾於祖母的權威下之外,她有了十多年的榮華富貴。 生養子女五人,丈夫事業如日中天,有錢,有地位。父親有七兄弟,大家庭三代同堂和樂融融。上天彷彿在彌補她童年的悲慘遭遇。
一九五九年農曆正月十一,只記得半夜裏,突然大人們一陣大呼小叫,大伯衝出房子拖了鄰近的陳哲醫師進來,據說打了一隻強心針卻無效,我父親因所謂的心臟痲痺猝逝。一瞬間,母親成了年青的寡婦(剛過三十二歲),我們姊弟五人成了沒有父親的孤兒。但我仍然要感謝神,因為人們說"孩子沒有了父親,尚有母親;沒有了母親的孩子,連父親也沒了"。晴天霹靂的打擊,逼使她開始母兼父職,含辛茹苦地獨力拉拔五個孩子,當時小弟還不到廿個月大。 這期間的艱辛,實不足為外人道。父親的離世,事發突然,也造成了我們姊弟五人心理的傷害,對人生有極度的沒安全感。可以說我們成長的根基是不健全的。在此也特別懇求我們的配偶們能理解這一點,給予我們多一點的寬容。兩年後,母親被派去接管家中的另一事業「梅園賓館」。如果說女人的一生像一朵花,那麼在梅園的這幾年,她像一朵雍容華貴的牡丹,她的智慧,才幹,美貌,在這幾年間發揮得淋漓盡致。貧困的成長環境掩蓋不住她高雅的氣質,嚴謹的日本教育塑造了她誠懇,勤勞,負責,熱心的工作態度。和他接觸過的人很少有不喜歡她的。 父親死後,家道逐漸式微,她拿不到錢。 區區的兩仟元薪水如何養育五個成長中的小孩。她卻利用賣餐給旅館的客人,一間房子的租金,搭會,儲蓄。應付我們的學費,從未讓我們有過缺乏。然而梅園終究也逃不過被賣的命運,之後,她又到松江路租了一處有十四個房的公寓來經營,後也因客源日少而作罷。最後買了伊通街一幢公寓的四樓,改建成四個套房來出租,多半是日本會社駐台人員。這十幾年中,我親眼看見她在生意上遇到的瓶頸和困難,警察無理的詐取,遭遢;房客的恐嚇、欺凌等等。加上孩子成長中的叛逆,她的苦楚,裏外的煎熬,多少個孤寂的夜晚,她在床上暗自的飲泣,抽搐,曾使背對著她的我心碎。(我們搬到 林森北路後,我一直和母親同睡) 她多麼需要一個強壯的肩膀可以靠,而我卻什麼也無法做,連一句安慰的話也不會說。天亮了,又是一天的開始,她還是打扮得光光鮮鮮的出門,獨自承受,應付生活的擔子。 在這些流逝的歲月中,有幾幕景象一直在我心坎中,腦海裏。 我深願有朱自清的文筆能寫出"背影" 那樣的文章,然而我的拙筆只能描繪出記憶中的景象和感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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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弟在小學的時候和三峽來的表弟玩"四郎、真平 " 的遊戲,在砍殺之間不小心跌倒,碰到了磚頭,下巴當場裂開,血流如注。 有人抱起他直奔外科診所,嚇得面無人色的母親緊追在後面。我看到她跑到雙腿發軟,她跪了下來,幾秒鐘後立即起來再追。 那種焦慮、驚慌、恐懼全寫在喪夫不久的她臉上。那一幕,我忘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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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年的颱風夜,風雨交加,伊通街屋頂的水管被落葉塞住,陽台的水往屋內流。 房客打電話來求援。那樣的豪雨,家中沒有一個成年的男人,她也只能撐把傘,從林森北路"遼水"到伊通街。看著她微胖的身軀,撐著一把開了花的雨傘,飄搖在風雨中費力地往前行。 那個背影讓我一輩子忘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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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經營松江路公寓的那段日子,有一天我下了課,想去看媽媽。 快到二樓時,看到她坐在櫃台前,一臉的茫然,眼神中流露出的孤寂、落寞、無助,使我沒有勇氣走上樓去。那個眼神也讓我難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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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都完成了學業,除了大姊外都各自成了家,她的愛心延續到了第三代。幾乎每個內外孫的月子都是她作的。 正要含飴弄孫,享清福之際,一九八八年,她脊椎骨不正常的血管出血,導致她下半身的不便。 手術後,雖可靠著Walker走一些路,絕大多數時間只能靠輪椅代步。 我知道她心中存有太多的疑問,然而十八年來,憑著她堅忍的毅力,不願求助於人的個性,她盡力自己照顧自己,為的是活得更有尊嚴。也就是這份毅力和犧牲造就了今天的我們。雖然我們稱不上什麼社會菁英,但至少我們都姊弟都還安份守己,沒有成為社會的敗類。是我們的自私以及當時近乎沒有人性的社會壓力,使她無法再追求自己的幸福,然而她無怨無悔的付出,卻贏得了多人的尊敬。 人生七十才開始,她今年才十歲(其實是九歲),最愛看的電視節目是"Wheel of Fortune" ,雖然她半個英文字都不懂。生活規律得讓人受不了。她不會講笑話,甚至轉述別人笑話時都是自己先笑出了淚水,笑得人家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。她十分用功,考美國公民時,每個問題都倒背如流。她愛兜風,美食,更愛與兒女懷舊憶往。她只是個有著不平凡的命運的平凡女人。
最後我願以聖經中,詩篇九十篇摩西的祈禱送給母親。
***「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,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(現可到一百歲以上);但其中所矜誇的,不過是勞苦愁煩,轉眼成空,我們便如飛而去。…..求你指教我們怎樣數算自己的日子,好叫我們得著智慧的心。….求你使我們早早飽得你的慈愛,好叫我們一生一世歡呼喜樂。求你照著你使我們受苦的日子和我們遭難的年歲,叫我們喜樂。願你的作為向你僕人顯現,願你的榮耀向他們子孫顯明。願主我們神的榮美,歸於我們身上。願你堅立我們手所作的工;我們所作的工,願你堅立。」
悲歡歲月近八十個寒暑,我們只有滿心感謝神,賜給我們這樣的母親!!!
願我們都以感恩的心,共渡所有神賞賜給我們的年日。願屬天平安、健康、喜樂 永遠伴著您!
嘿, 外婆, 過三個星期去 LA 時再去找你吧!
真的,老人是寶.. :) 懂得珍惜,很好~
哈ㄏ…你的留言讓我感覺好像老師在幫學生改文章給的評語…還..「很好」–> 真的是職業病~
很不簡單的一個外婆唷~ :)
恩, 外婆真的很了不起. 當我在為週末加班跟程式沒頭緒而煩惱覺得不爽時, 真的很佩服外婆的毅力及堅忍不拔…
唯一不同的是…我現在沒有小孩..哈哈…少了一個超級大的動力. 反正現在工作是為自己, 有時候真的有想像圖跟上司說:
「X的, 你們在壓榨我, 老子就不幹了(你們都是壞人!!)」…
但隔天還是乖乖的去上班 (真是沒種…)
總而言之 (覺得扯遠了), 母愛真是太偉大了, 可以為了小孩完全的犧牲奉獻, 咬緊牙根努力下去!!
返台已逾五年,經常在公園裡看到許多年老的輪椅族,腦海裡馬上浮現我曾在美國與外婆相處過的點點滴滴。外婆可說是輪椅族的模範生,每回與她外出購物/吃飯,她總是打扮的亮麗光鮮,心情愉悅,看不懂英文,卻總不會錯過星巴克(starbucks)的招牌,我們都讓她請吃過咖啡冰沙。最令我欽佩的是,藉著一枝竹製的”不求人”,她將自己的床鋪整理的有夠平整,我每每因而感到慚愧汗顏。